汉字认知 Hànzì rènzhī - How Western Learners Discover the World of Written Chinese

会议简介

 

English

 

在过去几十年中,相对于汉语世界对各个专业方向的西方出版物的大量接收与理解(通常译自英文),西方语言世界却对数量飞速增长的中文出版物依旧极少涉足。在西方,尤其是欧洲,具备出色中文水平的读者仍然严重缺乏。造成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之一,在于包含上万个字的汉字系统的复杂性。

与所有主要使用拼音文字系统的印欧语系语言不同,一方面中文拥有为数上万的汉字(区别于由二十到五十个符号组成的字母文字系统),另一方面多数汉字除了包含具有表音功能的符号以外还包含具有表义功能的符号。汉字系统以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复杂性,极大的影响着西方人学习中文的过程。

一个以拼音文字为”母字”的外语学习者在经过一年(相当于八百学时左右)西方外语学习后所达到的水平,是目前学习中文的西方学习者可望而不可及的。他们在学习中文一年后通常还不具备正确朗读普通文章的水平,更谈不上完全理解其含义了。即使学习中文若干年后,他们的阅读速度也要明显慢于以中文为母语的人。其结果是,只有极少一部分西方学习者能够跨越“破译”中文这一关。
要想读懂一篇特定的中文文章,学习者必须达到至少熟悉该文中全部文字的百分之九十的水平。这里并不要求学习者一定知道其准确发音,但必须了解这些字在通常的语境中以及常用的双音节词中所表达的含义。据字频统计显示:阅读时达到百分之九十的识字率需要相应的一千字左右的汉字量;而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识字率则需要两千四百的字量。单只这最基本的一千字,我们西方学习者就需要至少四百学时。这相当于在中国参加一个学期的汉语强化班,在中国以外的地区,根据进度不同,则需要两到四个学期的大学中文课程。即使经过如此长时间的中文学习,一篇文章中仍会有十分之一的字对该学习者来说还是生字。这些生字就只有通过查字典来解决。而查中文字典同样比查拼音文字的字典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查寻者首先要做的是找出正确的部首;然后通过数除部首外的剩余笔画在检字表中找到所查的字,以确定该字在字典正文中的位置;第三步,如果一切顺利,才能最终查出该字的发音、解释以及它的各种组成方式。
由于汉字系统的种种复杂性,使得学习者在中文学习过程中时常感到心灰意冷,特别是当他们将学习中文与学习其他拼音文字的进程进行对比的时候。这也是造成众多西方人学习中文虎头蛇尾的原因:他们抱着很高的热情开始学习,但当他们在学习过程中意识到,自己需要花若干年的时间才能达到流畅阅读中文的程度,往往最后就放弃了。
从西方拼音文字的角度来讲,任何一种拼音文字的学习都是与中文学习无法类比的,即使是豪萨语或泰语——这些从语言学角度看,对于欧洲人同样十分陌生的语言,因为它们使用与字母系统相似的拼音文字系统,因此我猜测西方人接受起来容易得多。我们对对外汉语教学的众多类似特定因素必须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在1997年湖北宜昌举行的对外汉字教学研讨会上,以拼音文字为母语的学习者在汉语学习中所遇到的困难,首次被当作问题提出来并进行了讨论(与主要来自东亚地区的汉语学习者相比,来自西方的学习者仍为数尚少)。在接下来1998年的国际汉字与汉字教学研讨会上,对此问题再次进行了讨论,并对对外汉语教学中的“随文识字”方法提出了质疑。“随文识字”是基于中国小学语文的传统教授方法,结合西方的外语教学经验,形成的对外汉语教学中的常用手段。但无论是中国小学语文的教学法,还是拼音文字的外语教学法,都并不完全适用于对外汉字教学。

对外汉字教学是在近年中才逐步发展成为一门专门学科的。为了寻找出更加有效的教学方法,以向拼音文字为母字的学习者教授汉语,这门学科必须借鉴来自多种学科、领域的知识与研究方法。接下来,我将简述对外汉字教学研究中所涉及的部分学科领域,及其对研究工作所起到的作用:

普通语言学[General Linguistics]


在欧洲人看来,我们必须在语言学以及文化学方面,对亲属语言及文化 [cognate languages and cultures] 和非亲属语言及文化 [distant languages and cultures] 加以区别。例如亚洲及非洲语言,对欧洲人来说就是非亲属语言。在欧洲和美洲,只有不到2%的外语教学是教授这些非亲属语言的;换句话说,在西方的全部外语教学中,超过98%是教授其亲属语言,即印欧语系语言的(这种情况的影响在西方世界甚至中国的外语教学中都是决定性的)。而中文无论从其类型、句法、字符及其复杂性来讲,都是与印欧语系语言截然不同的——这也是我们称其为“非亲属语言”的原因。
比如说,学习者在中文认知过程中,是没有来自其母语或英语的熟悉词素作依据的。这种情况,在来源于拉丁文或古希腊文的专业术语领域表现得特别突出。这些西方语言中的所谓“国际通用词汇”[Internationalisms] (应当说“欧美多语通用词汇”)往往不会,或只是极少在中文的相应词汇构成中被借鉴。

比较文字学 [Writing Linguistics]

 
从比较文字学角度讲,世界上现仍使用的语言中,拼音文字是比较纯粹的表音文字系统,只有中文不仅具备表音符号(表音偏旁和假借字),而且具备表义符号(象形字、表义偏旁和会意字)来将语言可视化。小学六年中所教授的3500常用汉字,作为相对较小的字符集,是拼音文字中字母数量的100倍,也至少是世界上所有其他语言字符集的30 倍(日语属特殊情况)。由此我们可以设想:在中国,普遍存在一个与西方世界不同的文字感知形式。而无论是以中文为母语或外语,掌握汉字和习得阅读能力的过程,也是与其他拼音文字不同的。

外语教学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如前所述,在西方世界的外语教学中,教授亲属语言,仍占教学绝对主导地位。因此,非亲属语言教学中出现的特殊问题,依旧是一个外语教学研究中少受关注的领域。
另外,在我们教授汉字的过程中,同样不能忽视学习者的年龄,及其语言学习环境条件:中国儿童在进入小学正式开始学习汉字之前,很早就开始使用汉语交流。汉字的认知只是作为其掌握母语过程中的一部分。而且,中国儿童学习汉字的时期,正是他们语言学习能力与接受能力很强的时期。相比之下,西方的成年中文学习者,是没有任何来自其母语的基础可以依靠的。他们在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的同时,还要学习掌握对其同样完全陌生的文字系统。当西方人第一次看到汉字时,它们的感觉可能会像中国人第一次看楔形文字一样,感到特别陌生,感到不知所措。而此时,作为成年人,他们大脑的语言接受能力已远不如儿童了。
在对外汉语教学中,由于不同类型的学习者学习目的上存在差异,我们也应自问:是否每一个学习中文的人,都必须具备使用中文进行书面交际的能力。例如某些人学习中文只为能够阅读中文读物,而不需要书写;同时对某些学习者来说,能够用中文进行口语交流,就已经完全达到他们的学习目的了。我们不能忘记:书写从根本上说只是以保存语言信息为目的的一种视觉辅助工具?;而语言的本质则是一种听觉上的交流媒介。

听/说 → 读→ 汉字书写→ 文章书写

(一个人具备使用中文进行书面交际的能力,也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具备亲自书写汉字的能力。凡是使用电脑输入过中文的人都知道:掌握汉字的笔画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再是必须的——输入者只需要能够辨认字就足够了。)
因此我们需要通过研究加以证明的是:对欧洲人来说,是否那些使用拼音文字的非亲属语言比中文更易掌握(越南语、泰语或阿拉伯语将是非常合适的例子)。

认知心理学 [Reading and Cognition Psychology]

 

阅读是人类大脑能够进行的最复杂的活动之一。在阅读过程中,我们的大脑不仅要对视觉符号进行解码,同时还要通过联系个人以及文化背景方面的知识对信息进行综合加工。一个有经验的读者对文章内容的加工评价、对句法及语篇成分的预期,其速度快于默读。这种对句法及语篇成分进行预期的能力,对于流畅阅读外语文章尤其重要。
有研究证明:由于汉字字符的图形化特征,对于单个汉字字符的认知,是由大脑右半球来完成的。而在阅读文章过程中,大脑必须对书写该文章的语言进行加工,这一加工工作,无论是阅读中文,或者拼音文字,都是由大脑左半球完成的。
在阅读心理学研究中,大部分研究成果局限于单词加工中的问题。而大脑在文章阅读过程中所进行的相比之下复杂得多的加工工作,还远远没有被理解和研究。在学习拼音母字的初学者当中普遍运用的,所谓的“间接加工”[“indirect access”],即通过对音素解码而获取含义的方法,并不适用于初学汉字的外国人;而更加适用于中文水平已达到一定程度的中高级学习者——他们能够通过已熟悉的部件所具有的表音功能推测出整个汉字的大概发音,并由此推断其含义。由于对汉字进行语音解码的困难,“直接加工”方法 [“direct access”] 应该对中文初学者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所谓“直接加工”,是指阅读者不通过对已熟悉单词中的单个字母(或熟字中的单个部件)进行解读,而直接获取其含义。这一直接处理学说同样也适用于已熟悉的汉字双音节词——阅读者将双音节词直接进行解码,而不需要“绕远”辨认其中的单个汉字。当然,字或词的使用频率以及读者对其熟悉的程度,在这里扮演者重要角色。
一些研究者认为,汉字学习对大脑右半球具有特殊的刺激作用——其刺激至少强于拼音文字的学习。这一点,更加证明了中文教学相对传统外语教学的特殊性。大脑右半球在西方人的汉字认知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仍有待进一步讨论。特别需要考虑的是,由于西方人对中文(如其他语言,栖于大脑左半球)的陌生,他们在汉字的认知与解读过程中,大脑右半球所受到的刺激,是否有可能比中国人更强。所以,我们需要对大脑右半球在中文教学中具有或应有的活跃性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并找出更好的将其激活并加以利用的方法。

现代汉字学 [Modern Sinographemics]

 

现代汉字学是80年代以来在中国发展起来的一个研究方向。相对于主要研究汉字历史及其发展的传统的文字学,现代汉字学主要着眼于现代汉语中汉字的使用情况。在对外汉语教学中,虽然文字学对单个汉字产生历史的研究,对学习者记忆汉字有一定帮助;但现代汉字学通过对当前仍被使用的汉字所作的研究而得出的基础数据,则在对外汉语教学中发挥着更为重要的作用。这些数据包括:汉字的使用度、频率、汉字部件、汉字结构、汉字字符集,以及其系统性、其系统化等等。现代汉字学的这些研究成果,对于对外汉语教学寻找到一条提高学习者掌握汉语与汉字速度的道路,都是不可或缺的。

跨文化交流与语用学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 / Pragmatics]

 

从文化差异与跨文化交流的角度出发,除日常交流的方方面面外,文字系统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对对外汉语教学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与欧洲语言相比,汉字系统本身的复杂性,与汉语书面表达中的“模糊性”[“vagueness”]一起,决定了书面文献在中国社会中的一种具有文化特殊性的价值,同时也决定了中国人思考文字、书面交流以及语言教学时,必然采用了与西方不同的方法。对外汉字教学是绝不能忽视文字在不同的文化地域内的功能及其文化价值的,因此,还应讨论如何界定文字在文化中的价值,以及如何对待现行的针对西方人的汉语教学方法所可能带来的影响。

总结:对外汉语教学 [Conclusion: Chinese as a Foreign Language (CFL) Teaching]

 

以上所述的各个专业领域,都可以不同程度地有助于汉语在世界上获得更成功、更广泛的推广。不仅仅是学习者的阅读体验,而且汉字教学的方式与方法,都会对中文学习者的学习动力和他们的学习进度产生重要影响。如果我们希望向西方读者以及学习者进一步打开进入汉字世界的大门,那么,应在对外汉语教学的研究工作中,思考如下十个问题:

  1. 在对外汉语教学中,掌握语言和掌握文字的联系与区别在哪里?
  2. 鉴于中文口语表达与书面表达在词汇、语法和文体方面的区别,目前汉语水平考试大纲的词汇要求,对中文阅读能力的快速提高,是否是一个理想的渐进参照?
  3. 一个西方语言为母语的成年汉语学习者,是否有可能在阅读速度方面达到一个中文为母语的阅读水平?
  4. 一个中文学习者需要掌握多少汉字,才能跨越“破译”与“阅读”之间的界限?我们该如何定义这一界限?
  5. 在阅读过程中,记忆方法方面的帮助和词源方面的知识具有何种用途?
  6. 一个并非以汉语为母语的人具备很好的汉语水平,是否意味着他也必须具备书写能力;还是他只要能够用电脑输入汉字就足够了?
  7. 汉语拼音在对外汉语教学中的地位和作用如何?
  8. 假设使用完全用汉语拼音编写的教学材料,是否有助于西方汉语学习者,更快地读懂用汉语拼音写成的普通文章?
  9. 早期的汉字学习是否对大脑的特定区域有刺激作用?
  10. 在全球范围内,汉字的自成一体已及其所谓的“封闭型”[hermeticity] 会产生何种影响?


这最后一个问题,对于未来中国与世界间的接触与交流,我认为有着尤其重要的意义。我相信,在未来百年当中,英语在世界经济与科学的交流中,仍将保持并发展其“通用语”的作用,同时中国高水平掌握英语的读者人数将迅猛发展。但中文由于其特有的复杂性对欧洲读者所造成的天然屏障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中却不太可能有所改变。如果西方世界对培养高水平汉语人才如目前一样仍不加以重视,这将有可能导致世界知识财富的储备向中国转移。这种存在于两种人类重要文明中的不平衡状态,是有背于世界协同发展的方向的。
因此,我们衷心希望,中国对欧美国家的汉语教学给予人力与物力方面更大的支持。同时,欧美国家也应在其外语政策中对非亲属语言与文化加以更多的重视,以使得更多的没有汉语背景的欧美人能够渡过汉字这一难关,感受到汉语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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